导读

　　本文为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美沙关系研究的导读报告，重点介绍美国机构视角下近五十年两国关系演变。内容主要为原作观点，不代表本文作者立场。1945年2月美国总统罗斯福与丘吉尔和斯大林在黑海北部雅尔塔会议结束后，接连赶往苏伊士运河。2月14日在昆西号驱逐舰上与沙特首位国王伊本·沙特举行了绝密会议，初步确定石油换安全的合作框架。之后数十年间两国美沙关系几度起落。如今随着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产油国后石油进口依赖度下降，在对中东战略收缩和重返亚太过程中，美沙传统合作框架大幅削弱。2022年地缘冲突推升油价大幅上行，导致美国面临高通胀压力。沙特的石油供应对美国意义再度变得更加重要。未来美沙关系是会继续渐行渐远，还是回归紧密合作，时间将会告诉我们答案。

　　1970年代 石油换安全

　　自二战以来，美沙外交关系就是建立在石油换安全的基础之上。尽管沙特在石油和资金之外能为美国提供的其他方面支持有限，但是这两项就已足够重要。沙特石油在欧洲战后重建以及西方主导的经济秩序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种纽带关系并非持续牢固。在1973年阿拉伯和以色列战争中，沙特领导阿拉伯产油国对美国和欧洲实行石油禁运，以施压西方增加对以色列压力。禁运导致了石油价格大幅上涨和西方经济衰退，尼克松甚至建议武装夺取沙特油田。欧佩克石油禁运导致的经济困难给一代美国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1979年情况发生大幅变化。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11月劫持了66名美国人质；美国政府营救行动失败，直到444天后才被释放。11月极端分子占领沙特伊斯兰圣地麦加禁寺。伊朗革命使美国在中东的外交政策遭遇挫折，但也给沙特带来机会。此前美国同时依靠沙特和伊朗维持在中东战略布局，伊朗国王被废黜后，沙特则变得更加重要。

　　同年另外一件事也促进了美沙关系进展。1979年12月苏联入侵阿富汗。在占领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之后，苏联影响力可能直通巴基斯坦，并且在波斯湾建立军事基地。波斯湾是中东石油出口的重要通道。1980年1月美国总统卡特发表国情咨文声明，任何企图控制波斯湾的尝试，都将被视为对美国利益的进攻；美国将使用包括军事力量在内一切必要手段打退进攻。这个被称为“卡特主义”的声明标志着美国开始推行新的波斯湾和对苏政策。

　　1980年代 地区防务合作

　　为对抗苏联在阿富汗扩张，80年代美沙关系进入蜜月期。美国中央情报局以及沙特和巴基斯坦的情报机构共同训练了阿富汗圣战者组织。其中就包括本拉登，后来成为美国为阿富汗反苏联武装提供武器和资金支持的关键人物。

　　奥萨马·本·拉登1957年出身在利雅得建筑业富商家庭，在52个子女中排名17.在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大学完成学业后，1979-89年在阿富汗参加圣战组织，1988年创立基地组织。1989年苏联撤军后重返沙特，1994年被沙特剥夺公民资格回到阿富汗。

　　美国和沙特在对抗新成立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方面也存在共同利益。最初美国试图通过伊拉克制衡伊朗。1980年伊拉克萨达姆发动对伊朗的两伊战争。美国为萨达姆提供了武器、情报、外交、战术等方面支持，而沙特为萨达姆提供约300到400亿美元贷款作为军费开支。

　　然而对萨达姆的支持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1990年萨达姆占领科威特后，在科威特和沙特边境部署大量军队。沙特感到严重威胁，转而向美国寻求保护。布什派出超过50万人的联合部队，发起沙漠盾牌、沙漠风暴、海上拦截等行动，在战争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维护了美国在中东的地缘利益。

　　1990年代 嫌隙渐生

　　海湾战争后中东迎来了和平窗口期。美国和沙特试图携手共建，但在以色列问题上出现了较大分歧。时任沙特王储阿卜杜拉将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和平正义视为重要责任，而美国对以色列犹太人的支持加剧了美沙关系紧张。1991年沙特推动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召开马德里中东和会。沙特对克林顿为解决巴以冲突努力表示赞赏，但为未能实现和平感到失望。在布什任期内多次爆发巴以大规模留血冲突，沙特认为是布什政府默许导致以色列的强硬行动。为此阿卜杜拉威胁要重新审视与美国的双边关系。在2002年6月布什公开表示支持阿卜杜拉提出的阿拉伯和平倡议中对巴勒斯坦建国提议后，紧张关系略有缓和。

　　美沙关系另一重矛盾来自美国在沙特的军事存在。克林顿的中东政策追求对伊朗和伊拉克的双向压制，也就增加了在沙特驻军需求，导致沙特境内美军成为伊朗和极端主义的攻击目标。1995年利雅得沙特国民卫队遭到炸弹袭击，五名美国人死亡。1996年伊朗策划袭击沙特境内一处美军驻所，19名美国人死亡。美国认为沙特应该对安保问题负责，而沙特内政部长对美军调查也没有表现出非常积极态度。最终美国将部分驻军撤出沙特。

　　2000年代 911之后的美国政策

　　2001年9月基地组织对纽约和华盛顿的恐怖袭击给美沙关系蒙上一层阴影。在参与劫持四架飞机的19个人中有15个是沙特国籍。911之后对沙特持有正面态度的美国人比例从56%降至27%。然而在美国和沙特政府层面合作仍然是建设性的。在塔利班拒绝交出本拉登后，沙特支持美国在2001年发动了阿富汗战争。

　　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也影响了美沙共同利益。尽管沙特将萨达姆视为威胁，但同时也认为伊拉克能够对伊朗形成制衡。沙特担心美国在伊拉克造成混乱，反而会使伊朗通过什叶派多数增强对伊拉克影响力。沙特也不认为美国能够在伊拉克建立开放、民主、自由的社会，即便实现也不是沙特希望的对比状态。

　　2005年美国国务卿在开罗宣称过去六十年美国在中东以牺牲民主为代价追求稳定，但最终两者都未达成；布什政府高调宣布计划改变政策，将优先推动民主自由，支持在埃及和巴勒斯坦的政权更迭。沙特忧虑美国行动会造成周边局势不稳定，以及影响沙特王室政权。

　　2009-2016 奥巴马的渐行渐远

　　2009年奥巴马上任后，最初沙特欢迎美国任命特使推动巴以和平；且通过奥巴马表态认为会弱化对中东民主政权推动。而当奥巴马宣布从伊拉克撤军，新的什叶派政府掌权，包括亲伊朗的总理和公开支持伊朗的政府官员；引发了沙特的深切忧虑。尤其是后来奥巴马公开宣称对阿拉伯之春革命的支持，并亲自要求埃及总统下台。埃及曾是美国在阿拉伯世界最亲密盟友之一，沙特担心自己也会像埃及一样被背弃。到2012年，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都已经受到伊朗主要影响；沙特认为是美国政策导致伊朗势力范围扩张。奥巴马推动伊核协议谈判，以及撤出中东重返亚太布局，都引发沙特对美国能否兑现其安全保障承诺的担忧。

　　奥巴马政府与伊朗进行《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核协议谈判之际，2016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法律制裁恐怖主义赞助者法案》(JASTA)。尽管法案被奥巴马否决，但国会以97:1的绝对多数票推翻了奥巴马的否决，使该法案最终得以实施。法案弱化了外交主权豁免权，允许911受害者家属控告被认为与袭击事件有关的沙特政府。沙特声明此举将严重损害两国关系。

　　而美国对沙特为反革命分子提供资金支持和反对与伊朗谈判也表示不满。沙特担心核协议谈判将无助于解决伊朗在中东的扩张行为。2015年1月伊朗支持的胡赛武装占领也门首都，总统及其内阁辞职。3月沙特和阿联酋等国对胡赛武装展开代号“决心风暴”的军事行动，希望能快速取得胜利。为安抚沙特，奥巴马政府同意为也门战争提供人员和武器支持。但随战争陷入僵局，人员伤亡不断增加，奥巴马决定停止为沙特供应武器。2016年奥巴马访问沙特时，双方紧张关系变得更加明显。国王甚至没有亲自到机场迎接奥巴马。沙特此时已开始寄希望特朗普政府能够带来改变。

　　2017-2020 特朗普的蜜月期

　　特朗普没有让沙特失望。2017年特朗普上任后将沙特作为首个出访国家，签署了高达1100亿美元的军售协议，恢复对也门战争的武器供应，退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追加多轮制裁。特朗普最初也默许沙特、阿联酋、埃及对卡特尔断交，但当他意识到卡塔尔支付了美国在中东最大军事基地后，逐渐变为中立。此外在记者卡舒吉事件后，特朗普也对沙特王储表示了支持。

　　特朗普任期内，在以前可能导致美沙关系危机的事件也被沙特淡化处理。最典型例子就是特朗普宣布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并将美国大使馆从特拉维夫迁往耶路撒冷。虽然沙特国王召集了阿拉伯峰会谴责此举，但是在阿联酋和巴林宣布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后，沙特立即为两国与以色列航班开通了空中通道。同时沙特也重申了对巴勒斯坦建国和东耶路撒冷作为首都的支持。

　　虽然特朗普政府跟沙特政府紧密合作，但在国会层面尤其是民主党对沙特批评愈加严重，包括对沙特在也门战争、卡塔尔断交、卡舒吉事件等多方面抨击。背后反映了美国战略重心转移。在二十年中东军事行动后，美国愈发意识到巨额投资最后只取得负面回报。此外随着页岩油崛起，美国已成为全球最大产油国，对中东石油依赖度减少，中东对美国战略意义逐渐下降。从奥巴马宣布撤军伊拉克、特朗普孤立主义倾向、拜登撤军阿富汗；都反映了美国的战略收缩。也导致沙特对美国是否有能力维持其安全保障承诺的担忧。

　　2021至今 拜登的战略调整

　　在拜登竞选总统时，曾用暴徒(thug)和贱民(pariah)形容沙特。上任后曾致电沙特国王警告需要重新调整两国关系。拜登宣布终止在也门战争中对沙特的支持、试图停止向沙特出售武器、下令公开卡舒吉事件调查报告显示行动可能得到了沙特王储批准。尽管没有对沙特王储实施制裁，但也表示不会直接跟其沟通，而是通过国防部长奥斯汀作为对话人。奥斯汀与沙特王储的首次沟通即告知其将撤出部署在沙特的萨德系统(THAAD，末段高层区域防御系统)，同时宣布与伊朗重新启动核协议谈判，以及继续从中东撤军。

　　对拜登而言，其所强调的价值观外交与沙特王储行为无法兼容。而对沙特而言，拜登系列行为都显示美国可信赖度下降，导致沙特转向中国和俄罗斯。如果双方无法改变现状，可能导致分歧继续加剧。沙特不再信任美国可以提供其所需的安全保障，美国也不再信任沙特可以帮助其稳定石油市场。这是美国和沙特领导人目前面临的共同挑战：是维持渐行渐远、还是回归旧途、亦或开辟一种全新的双边关系。我们拭目以待。

　　*文中配图均来自公开资料整理。

（文章来源：中信期货）